戒定真香,焚起冲天上。
弟子虔诚,爇在金炉放。
顷刻氤氲,即遍满十方。
昔日耶输,免难消灾障。

南无香云盖菩萨摩诃萨(三称)

第一次听到《来受甘露味》,是在德云社的演出中。刘鹤春一袭道人装扮,念了一段偈颂,末了把其中一部分内容改掉,竟把捧哏演员“超度”了。于是我对这部偈文产生了很深的兴趣,也对《瑜伽焰口》和《来受甘露味》做了一些了解,这里展开探讨一下。

瑜伽焰口

在佛的世界观中,一切众生都活在六道之中,即天道、人道、阿修罗道、畜生道、饿鬼道、地狱道,众生在这六道中如车轮旋转般轮回。众生的一切行为,都被三个字所驱动——贪、嗔、痴。芸芸众生随自身业力,在六道中受生流转,或堕入阿修罗道、畜生道、饿鬼道、地狱道。焰口施食正是以饿鬼道为主要对象,同时召请六道群灵,以佛法之力令其暂息饥苦、种下解脱之因。

焰口,是饿鬼道中鬼王的名字。这类饿鬼食量极大,但喉管细如针尖,饥饿之火从口中喷出,食物送到嘴边便被烧焦,无法下咽,受尽痛苦。瑜伽焰口仪轨即是对这些饿鬼进行布施,通过加持将食物变成甘露,让饿鬼熄灭口中火焰、打开喉咙,脱离无尽的饥饿。而施食的最终目的,不止于令其暂得饱足,更在于为其种下出离轮回的解脱之因。

来受甘露味

相传,目前流传最广的《召请文》是由苏轼所作。它是佛教瑜伽焰口法会中施食饿鬼时念诵的经文,文中对芸芸众生、三教九流无差别地召请,召唤众生前来接受甘露法食。

下面是来逐段的对这部经文进行拆解。

近代先朝,帝主尊荣位;熏戚侯王,玉叶金枝贵; 宰执中宫,彩女嫔妃类,梦断華胥,来受甘露味。

经文第一请,召请先朝君王以及皇亲国戚。

在古代社会,以帝王为尊,以皇亲国戚为贵。所以经文从历代最高权力切入,从君王到彩女嫔妃,短短几句涵盖了整个权力构成。但最关键的四个字是“梦断华胥”。华胥出自《列子·黄帝》,黄帝昼寝而梦游华胥氏之国,其国无帅长、无嗜欲,后世遂以华胥指代安乐之境,也用作梦境的代称。“梦断华胥”,意即好梦已醒。帝王将相生前坐拥江山、享尽尊荣,死后也不过是梦醒之后的一缕游魂。这四个字,为整段召请定下了苦空无常的基调。

这一请作为第一请,从最高处起笔,先召请历代君王与皇亲国戚,顺应了召请文由尊到卑的次第。但换个角度想,历代君王、将相侯戚,无论生前身居何等高位,依然在六道轮回之中,最终也与众生归于平等——何况常人呢?

国士朝臣,经纬匡时世;牧化黎民,未遂忠良志; 失宠怀忧,谪降边邦地,恋国游魂,来受甘露味。

这一请的对象从第一请的权力顶端下移了一层。国士朝臣不是最高权力的拥有者,却是帝国运作的实际承担者。他们的苦,不在荣华易逝,而在抱负难伸、忠而见弃。“未遂忠良志”写生前的不甘,“恋国游魂”写死后的不舍。

与第一请对照来看:帝王是“梦断华胥”,梦醒即空;文臣是“恋国游魂”,梦醒仍执。一个写“空”,一个写“恋”,正是众生在无常面前的不同反应。而焰口法会的平等召请,正是要令这“恋国游魂”也来受甘露味,放下那份放不下的执念。

武将戎臣,统领三军队;结阵交锋,锣鼓喧天地; 北战南征,失陷沙场内;为国忘躯,来受甘露味。

这一请是召请一国最重要的群体——武将戎臣。与上一请的文臣不同,文臣的报国之法在庙堂之上,武将的报国之法则在沙场之内。“结阵交锋,锣鼓喧天地”写战场的激烈,“北战南征,失陷沙场内”写征战的结局。“为国忘躯”四字,既是赞其忠勇,也是叹其命殒。

与第一请的“梦断华胥”、第二请的“恋国游魂”相比,这一请的落脚是“为国忘躯”——帝王是梦醒成空,文臣是梦醒仍执,武将则是梦断沙场、以身殉国。三请合看,正是人道之中三种身份的三种无常。而无论哪一种,焰口法会都平等召请,令其来受甘露味。

学古穷今,锦绣文章士;映雪偷光,苦志寒窗内; 命运蹉跎,金榜无名字;郁郁幽魂,来受甘露味。

这一请从武将转向文人,但并非庙堂上的文臣,而是寒窗苦读的士子。“苦志寒窗内”五字,写尽读书人十年寒窗的辛苦。

然而“命运蹉跎,金榜无名字”。苦读未必得中,才华未必见用。科举之路,金榜题名者少,名落孙山者多。这一请的落脚是“郁郁幽魂”——生前郁郁不得志,死后仍是郁郁之魂。与第二请的“恋国游魂”相比,文臣是忠而见弃,士子是才而不遇。一个放不下的是国,一个放不下的是名。与第二请的“恋国游魂”相比,文臣是忠而见弃,士子是才而不遇。一个放不下的是国,一个放不下的是名。

割爱辞亲,早入空门内;访道寻师,只为超生死;暑往寒来,不觉无常至;返照回光,来受甘露味。

这一请的对象是僧尼。与前面几请的帝王、文臣、武将、士子不同,他们早已割舍世间亲缘,走入空门。“割爱辞亲”四字,写其出家的决断;“访道寻师,只为超生死”,写其修行的初衷——不为功名,不为富贵,只为超越生死。

然而“暑往寒来,不觉无常至”。即便出家修行,无常依然不期而至。这一请的落脚是“返照回光”——回光返照,既是临终之相,也是修行之要。生前访道寻师,临终返照回光,这一请的意蕴不在“未遂”或“不得”,而在“觉”与“未觉”之间。

修行者一生所求的了生死,最终要在这一念回光中完成。焰口法会召请他们来受甘露味,正是助其完成这最后一念。

羽服黄冠,早发修真志;炼药烧丹,养性还元气; 苦行劳神,指望登仙位;莫恋形魂,来受甘露味。

这一请的对象是道门修真之士。“羽服黄冠”写其装束——羽衣黄冠,是道士的典型衣冠。“早发修真志”写其初衷,与上一请僧尼的“只为超生死”相对照:僧尼求的是超生死,道士求的是登仙位。

“炼药烧丹,养性还元气”,写其修行之法——炼丹、养性、还元气,都是道教修真的核心功夫。“苦行劳神,指望登仙位”,写其修行之苦与所求之果。然而“指望”二字已暗含不确定:仙位可望而不可必得。

这一请的落脚是“莫恋形魂”——不要贪恋形骸与魂魄。道教修行以求长生久视、形神俱妙为究竟,而焰口法会却劝其“莫恋形魂”。这一句既是召请,也是点化:即便修得长生,若不出离轮回,终究还在六道之中。上一请僧尼的落脚是“返照回光”,是觉;这一请道士的落脚是“莫恋形魂”,是舍。觉与舍,正是两种修行路径在焰口法会中的汇归。

女道尼流,身住黄金地;鸾凤缘空,不染人间事;未了无为,流浪虚生死;清净幽魂,来受甘露味。

这一请的对象是女道士与尼众。“女道尼流”四字,点明身份——女性修行者。“身住黄金地”,写其修行之所的清净庄严;“鸾凤缘空”,写其割舍情缘,不再涉足世间婚配;“不染人间事”,写其离世修行的决绝。这三句都是写修行之志与修行之行。

然而“未了无为”——无为法尚未证得。“无为”是佛教修行的究竟目标,指超越生灭、不生不灭的境界。女道尼流虽已出家修行,却仍未证得无为,于是“流浪虚生死”——仍在虚妄的生死中流转。这一请的落脚是“清净幽魂”:与上一请“耿耿灵魂”的念念不忘不同,这一请的魂是“清净”的,但清净而未究竟,仍在生死之中。

这一请与前面的僧尼一请形成对照。那一请的落脚是“返照回光”,是觉;这一请的落脚是“清净幽魂”,是未了。同为修行者,一个在回光中完成,一个在清净中未竟。焰口法会召请她们来受甘露味,正是助其完成那未了的一步。

地理天文,医药阴阳类;卜卦占龟,风鉴并星士;报吉谈凶,难免无常对;舍伪归真,来受甘露味。

这一请的对象是从事各类术数之人。“地理天文”写堪舆与天文,“医药阴阳”写医术与阴阳之学,“卜卦占龟”写占卜,“风鉴并星士”写相面与星象。这几句列数了术数之学的各个门类,几乎囊括了古代所有以方技谋生的人。

“报吉谈凶”写其职业——为人预测吉凶祸福。然而“难免无常对”——即便能算他人吉凶,也算不过自己的无常。这一句是全段的转折:术数再精,也逃不过生死。

这一请的落脚是“舍伪归真”。“伪”是术数,“真”是佛法。术数只能谈吉凶,佛法才能了生死。与上一请的“未了无为”相比,女道尼流是修行未竟,术数之士则是方向未正。焰口法会召请他们来受甘露味,正是要其舍伪归真,从谈凶论吉转向了脱生死。

坐贾行商,种种经营辈;艺术多能,贸易求财利;背井离乡,死在他方地;旅梦悠悠,来受甘露味。

这一请的对象是坐商行贾。“坐贾行商”写两种经商方式——有固定店铺的坐商,与往来贩运的行商。“种种经营辈”写其谋生之态,“艺术多能”写其经营之才,“贸易求财利”写其经营之目的。这几句都是写商贾一生的奔波与算计。

然而“背井离乡,死在他方地”——为求财利远走他乡,最终客死异地。这一句与前面武将的“失陷沙场内”有相似之处:都是死在他乡,只是一个死于战场,一个死于商途。这一请的落脚是“旅梦悠悠”:一生的经营奔波,不过是一场旅途中的梦。帝王是“梦断华胥”,商贾是“旅梦悠悠”,同样是梦,一个是宫廷之梦,一个是旅途之梦。

犯法遭刑,牢狱长幽系;负命谋财,债主冤家类;恶疾天灾,冻死饥亡辈;速离黄泉,来受甘露味。

这一请的对象是世间最苦的一类人。“犯法遭刑,牢狱长幽系”写囚徒,“负命谋财,债主冤家类”写因财害命、冤冤相报者,“恶疾天灾,冻死饥亡辈”写病苦与饥寒交迫者。这几句列数的,是世间苦相最集中的几种。

这一请的落脚是“速离黄泉”。“黄泉”是死所,“速离”是急迫的呼唤。前面几请的落脚多是状态——梦断、恋国、忘躯、郁郁、耿耿、清净、舍伪、旅梦,都是写其处境;这一请的落脚却是“速离”,是直接的救拔。焰口法会的悲心,在这一请中最为急切。

马踏车伤,墙压身形碎;鬼击雷轰,身刎悬梁缢;水火焚漂,虎咬蛇伤类;九横孤魂,来受甘露味。

这一请的对象是九种横死之人。“马踏车伤”写车祸,“墙压身形碎”写压死,“鬼击雷轰”写雷击,“身刎悬梁缢”写自刎与悬梁,“水火焚漂”写溺死与烧死,“虎咬蛇伤”写兽咬蛇伤。这几句列数的,都是非命而死的惨状。

“九横”出自《药师经》,指九种非命而死。这一请的落脚是“九横孤魂”——生前横死,死后孤魂。与上一请的“速离黄泉”相比,上一请是急迫的救拔,这一请则是悲悯的召请。横死之人,死时仓促,死后孤苦,焰口法会平等召请,令其来受甘露味。

饮血茹毛,生长蛮夷地;负债偿劳,婢妾并奴隶;喑哑盲聋,残疾无依怙;受苦冤魂,来受甘露味。

这一请的对象是世间最底层的众生。“饮血茹毛,生长蛮夷地”写边地未开化之人,“负债偿劳,婢妾并奴隶”写因负债而为奴为婢者,“喑哑盲聋,残疾无依怙”写残疾无依之人。这几句列数的,是身份最卑、处境最惨的几类。

这一请的落脚是“受苦冤魂”。前面几请尚有身份可言——帝王、文臣、武将、士子、僧尼、道士、商贾、囚徒、横死之人;这一请则连身份都没有,只有“受苦”二字。焰口法会召请他们来受甘露味,正是佛法“无缘大慈、同体大悲”最彻底的体现。

忤逆爹娘,怨默天和地;谤佛欺僧,毁像焚经偈;邪见深坑,苦报无边际;十恶狂魂,来受甘露味。

这一请的对象是造十恶业之人。“忤逆爹娘,怨默天和地”写不孝与怨天,“谤佛欺僧,毁像焚经偈”写谤法毁佛,“邪见深坑”写邪见之重。这几句列数的,是业障最重的几类。

这一请的落脚是“十恶狂魂”。“狂”字写其业障之重、心识之乱。前面几请的众生,或善或恶,或贵或贱,但都还有一分清明;这一请的“狂魂”,则是彻底被业力所牵。然而焰口法会依然召请他们来受甘露味,正是“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”的悲心——业障再重,佛光不弃。

大施门开,荐拔孤魂辈;祖祢先亡,五姓冤家类;八难三途,平等俱超济;仗佛光明,来受甘露味。

这一请是召请文的总结。“大施门开”写焰口法会普施一切,“荐拔孤魂辈”写超度孤魂,“祖祢先亡”写自家先人,“五姓冤家”写一切冤亲,“八难三途”写一切受苦众生。这几句从自家先人扩展到一切冤亲,再扩展到八难三途的一切众生,层层扩大,最终归于“平等俱超济”。

这一请的落脚是“平等俱超济”。从第一请的“梦断华胥”到这一请的“平等俱超济”,召请文的次第是由尊到卑、由善到恶、由有身份到无身份,最终归于平等。帝王也好,十恶狂魂也好,在佛光之下一律平等,同受甘露。这正是焰口法会“无缘大慈、同体大悲”的完整展开。

阿弥陀佛,宿有无边誓。观见众生,苦海常漂溺。垂手殷勤,特驾慈航济。普载众生,同赴莲池会。

这一请与前面所有召请都不同。前面是召请六道群灵前来受食,这一请则是回向——将焰口法会的全部功德,汇归阿弥陀佛的慈悲愿海。

“阿弥陀佛,宿有无边誓”,写阿弥陀佛因地所发四十八大愿。“观见众生,苦海常漂溺”,写众生在六道轮回中头出头没,如溺苦海。“垂手殷勤,特驾慈航济”,写阿弥陀佛垂手接引,以慈悲愿力驾慈航救度。“普载众生,同赴莲池会”,写最终归宿——莲池即西方极乐世界,九品往生之所。

这一请的落脚是“同赴莲池会”。前面十五请,从帝王到十恶狂魂,从梦断华胥到平等俱超济,召请的对象遍及六道,召请的逻辑是平等。但平等之后,归宿在哪里?这一请给出了答案:同赴莲池会。焰口法会不仅是施食,不仅是超度,最终是指向西方极乐世界的究竟归宿。

从第一请的“来受甘露味”到这一请的“同赴莲池会”,“甘露味”是涅槃的比喻,“莲池会”是极乐的归宿。十六请首尾呼应,构成完整的救度次第:先以施食令其暂息饥苦,再以说法令其种下解脱之因,最终以回向令其同生净土。